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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岸边“田保姆”
来源:徐奥萍 李斐 阅读量:10000 2026-07-28 15:59:57

淮河在凤台县峡山口汇流后水势顿开,离六院村不过十几里地,虽看不见,那股子潮润润的气息却借着东南风,整日价往这片平展展的土地上送。

六月天,日头毒辣辣地蒸着,河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闷热里带着一丝腥甜。六院村的麦田就在这风里黄透了,金色漫溢,热浪一掀,麦穗碰着麦穗,哗啦啦响成一片。

收割机“蹚”进麦田。田埂上,34岁的徐甲甲身姿挺拔,皮肤里透着温润的小麦色。她随手抓起一把刚刚收获的麦粒,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近鼻尖闻了闻,新麦独有的清甜麦香扑面而来。

“亩产706.4公斤!今年高产第一,甲甲稳拿。”田间劳作的乡亲望着测产数据,高声喊道。

白衣向田

谁能想到,眼前俨然种地“老把式”的徐甲甲,7年前还是一名白衣天使。2017年,她医专毕业后,成为浙江嘉兴一家医院的护士。皮肤白净、眉眼温柔的她,每日穿梭在病房里,与针管、药液、消毒水相伴。

她耐心细致,腿勤嘴甜,病人和家属提起她没有不夸赞的。在家乡,面朝淮河的凤台县六院村,护士是乡亲们眼中跳出农门的体面职业。

与女儿安稳光鲜的城市生活截然不同,父亲徐怀彪一辈子扎根乡土,是十里八乡赫赫有名的种粮大户。年过半百的他,面容黝黑沧桑,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糙厚重。那双手,握过被汗渍浸透的榆木犁柄,也触摸过收割机滚烫的操纵杆,寒来暑往,光阴在他的掌纹里刻下了一圈又一圈的痕迹。

凭借踏实肯干的劲头和与时俱进的思路,徐怀彪创办的怀彪农机服务专业合作社,成功获评国家级示范合作社,“田事业”做得风生水起。

地越种越多,合作社的服务半径也在逐年延伸,徐怀彪萌生了一个想法——让女儿回来帮忙。当然,这背后也有对女儿只身在外的牵挂。

2019年夏收在即,当父亲第一次提起回乡种地的想法时,徐甲甲几乎没有犹豫,断然拒绝。

“回家种地!凭啥?”一句反问,藏着她根深蒂固的执念。

幼时的她,见惯了父母田间劳作的艰辛,一家人节衣缩食,日子依旧紧巴巴的。她曾暗下决心:这辈子,干啥也绝不种地。

徐怀彪不是心血来潮,深耕农田近二十年,他比谁都清楚传统农业靠天吃饭的局限,而现代农业的出路,在科技、在青年、在创新。

往后的日子里,电话,微信,家常闲聊中,徐怀彪总能不经意间话锋一转,说起合作社的农机、流转的土地;还有那些溢满乡愁的视频:青绿稼禾,鸡鸣犬吠,村巷屋舍。这曾经熟悉的一切,一点点叩击着徐甲甲的心房。

“甲甲,我和你妈年纪越来越大了,身子骨早就吃不消了。要是有你搭把手,我心里也踏实。”电话那头,父亲略带沙哑的话语透出徐甲甲始料未及的疲惫,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她心底坚硬的防备。

尘封的乡土记忆骤然翻涌。父母田垄间挥汗如雨的身影,那些艰难困顿的日子,在她的脑海中一次次重现,抗拒在亲情羁绊与乡土眷恋中,一点点瓦解。

徐甲甲决定:回家!

融入乡土

几天后,她收拾行囊,踏上回乡的路。

彼时正值三夏农忙,六院村处处是抢收小麦的繁忙景象。田间忙碌的徐怀彪,看见拖着大包小包伫立田埂的女儿,瞬间愣怔。短暂的错愕过后,他快步上前,接过行李箱,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欣喜。

“你这是……真回来啦?”

徐甲甲轻轻点头。

“回来好,回来好。你信爸,咱好好干,靠科技种地、靠勤劳致富,日子肯定有奔头。”那一刻,徐怀彪欣喜之余,却也藏着一丝不安。他怕自己的执念,耽误了女儿的前程,更怕她熬不住田间的苦累。

徐甲甲读懂父亲的顾虑,“爸,回都回了,种地无非是一年两季,我学着干就是了。”

“老徐这是糊涂了?好好的护士不做,非要把女儿拉回来种地!”“这一回来书岂不是白念了?”……徐甲甲返乡的消息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喧嚣。有惋惜,有心疼,也有不明就里的猜疑。徐怀彪没有辩解,只是悄悄叮嘱妻子:“让甲甲先歇几天,慢慢来。”

徐甲甲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乡亲们复杂的目光,更看不清前路,满心忐忑与不安。最初几天,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闭门不出。

转机出现在一个乌云密布的傍晚。那日,一家人都在地里忙着。突然间,狂风卷着乌云扑向六院村,大雨迫在眉睫。

“刚收的麦子都晒在院子里,赶紧回去。”大家伙火急火燎地往家赶。

此时,雷声惊动了徐甲甲。想起院中晾晒的麦子,她猛地推门而出,径直走向一台远超自己身高的铲车。铲车笨重,她从没有碰过,只好回忆着父亲平时操作的流程:挂挡、踩油门、抬铲斗——动作生涩,但每一步都准确。铲车铲着金黄的麦粒,一趟趟送进了仓库。就在最后一斗麦粒入库时,密集的雨点狠狠砸落地面。

当徐怀彪一行人顶着风雨赶回院内,满院的麦子已不见踪影,只见女儿从铲车上跳下来,头发上沾满了麦粒和灰尘。

“你什么时候学的?”徐怀彪诧异。

“没学过,要下雨了,着急,平时老看你们开,我就试试。”徐甲甲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

磨砺成长

这次雨中抢粮,徐甲甲心里像是有了底。她觉得干农业,自己应该能行。

真正踩进田里那天,她才知道,种地比想的难。第一个坎就是无人机。

秧苗刚站稳,田里就到了用药的时候。雇人打药太慢,一天十几个工,晒脱一层皮也喷不完。徐甲甲站在地头,心想:要是能用无人机就好了。

可那东西她只在视频里见过,嗡嗡嗡往天上蹿,像只蜻蜓。她能把针头准确无误地扎进血管,可让这铁家伙上天,心里真是没底。

那就学。一周时间,她把自己钉在培训基地。白天跟着教练学,晚上就趴在桌上画轨迹、记参数。最后一堂实操课结束,她忽然觉得那东西也没那么吓人了。

回到家,徐甲甲满心期待要给大家伙儿露一手。可现实很快给了她一记“下马威”。

培训场地空旷平坦,没有任何障碍物;田间地头却截然不同,高大的树木,纵横的电线杆,处处藏着隐患。第一次下田操练,她握着遥控器的手微微发颤。无人机刚升空不久,就狠狠撞上了路边的大杨树,螺旋桨瞬间碎裂,零件四散。

她走过去捡起来,蹲在田埂上没动。半晌,站起来拍了拍土,没说话。

这之后,她一有时间就加练,手臂举得发酸,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日复一日的操练,无人机终于在徐甲甲的手里听话了。一天傍晚,它平稳掠过整片稻田,农药如雨丝般均匀飘下,细密地落在稻叶上,亮晶晶的。

最后一圈飞完,徐甲甲稳稳地收回来,关掉开关——那嗡嗡的声响瞬间消失。她站在田埂上,抬头定睛看了半晌,眼角的纹路慢慢松开了。

麦田安静了,风还在吹,也吹起了她心里一个又一个念头。插秧机、收割机、旋耕机、铲车——这些“铁家伙”的名字挨个在她脑子里排着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手掌记住了每一台机器的震动。插秧机是颤的,收割机是沉的,无人机最轻,像握着一只蜻蜓。

再后来的事,田里的庄稼替她记着——哪块地是她插的秧,哪片麦子是她收的,旋耕机翻过的土松不松,烘干机里的火候到不到。

知土知禾

老话常说,庄稼人靠天吃饭,从无顺风顺水。泡在地里的时间越久,徐甲甲对这句话的感受就越真切。

2023年6月那场雨夜抢收让她至今难忘。气象预警接连发布,一场大范围雨水即将来袭,地里还有数百亩小麦尚未收割,仅靠一台收割机,按照正常进度,无论如何也赶不及。接连几个电话调配不来收割机,父亲徐怀彪急得嘴角起泡。

金黄的麦浪在风里沙沙响,像在催人。徐甲甲把话递到父亲跟前:“爸,等不起了,咱自己买吧。”

新机器直接轰鸣着驶入麦田。徐甲甲和父亲、弟弟轮流驾驶,连夜抢收。田野漆黑一片,唯有收割机昏黄的光亮,在麦浪中不知疲倦地缓缓移动。在暴雨来临之前,几百亩麦子颗粒归仓。

走下收割机的时候,徐甲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回到家,她躺在门口的靠椅上,懒得睁眼,风吹过来,脸颊凉凉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半睁开眼,正对着不远处空荡荡的麦茬地,再往前是几块长满杂草的荒地。

要是这些荒地都能种上就好了。她心里冒出这么一句,也没多想,又闭了一会儿眼。

几经盘算,徐甲甲决心由合作社统一流转这些闲置荒地,将零散小田整合为连片大田,推行规模化、机械化、标准化耕作。那些舍不得流转的乡亲们,她想了别的法子——合作社代耕代种代收,粮归原主,只收工时费。

如今,六院村周边上千亩耕地纳入合作社托管体系,播种、插秧、无人机飞防、田间管护、机械收割全流程覆盖。村内留守老人还能就近参与轻省农活,在家门口灵活就业、增收致富。

渐渐地,村里人都知道了——插秧找她,收割找她,谁家的地该打药了也要先问她。有人叫她“田保姆”,也有人叫她“全能农机手”——她听见了摆摆手,只是腼腆一笑。

她还把专家请到地头,把传感器埋进土里,把手机和地连在了一起。乡亲们不懂那些数据,只知道徐甲甲的田里,产量一年比一年高。

麦浪为证

2026年6月16日,徐甲甲收到省城合肥传来的好消息,今年的稻茬小麦以706.4公斤/亩的实测单产拔得头筹。

去年,徐甲甲侍弄的高产示范田在省里只争了个第二,今年铆足了劲就想争个状元。“半个月前地头有人冲我喊‘稳拿第一’,我当时都没敢接茬——怕把话喊破了,收成就不灵了。”说到这儿她自己先笑了,“这下踏实了。”

看着鲜红的通报文件,她想起去年那个湿漉漉的秋天。连阴雨把土地泡得发软,等到地稍干麦种下地,整整晚了十天。大家都捏了一把汗,怕这季麦子就这样误了时节。

徐甲甲顾不上慌。从出苗到拔节,从抽穗到灌浆,每个节点她都像守着刚出生的孩子,施肥、防病、除草……桩桩件件,不敢有丝毫马虎。

有乡亲听说了好消息,冲她笑:“状元,这回值了吧!”她顿了一下,忽然想起这七年里听到的那些话——好好的护士不当,回来种地,图什么呢?

夜深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这些。手上裂了口子贴创可贴的时候想过,晒脱一层皮晚上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想过。可天一亮,站在田埂上,风一吹田里哗哗作响,那些念头就自己散了。

有一回,徐怀彪在饭桌上喝了点酒,跟人说:“现在种地跟以前不一样了,政策好,有补贴,有技术,她赶上了时候。”徐甲甲在旁边听见了,笑着往他碗里夹了块肉。

后来,有人问她种地啥感受,她想了想,说:“人勤地不懒,别的没啥。”

那人笑了,说她名字里带个“甲”字,果然干什么都要争个先。徐甲甲一愣,想起小时候嫌自己名字难听,嫌父亲怎么给姑娘起了这么个名字。很久以后,她才知道父亲用意:“甲”是头甲、是第一,是事事争先、出类拔萃的美好期盼。

父亲期盼的是“出头”,她却在田里慢慢找到了“甲”字的另一种解释——甲是横竖组成,竖是向下扎根,横是在土地上伸展开来的日子。“你看我这个甲字,不就是在往田里扎嘛。”她笑着说道。

暮色从田埂那头漫过来的时候,徐甲甲收拾好东西往回走。地里的麦茬还泛着浅黄,新一季的秧苗还没插下去,田里空荡荡的,但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里又会绿起来。

风从淮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隐约的草腥味。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回走。身后那片土地,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说。

可她知道,这块地等过她,也一定会等来更多像她一样的年轻人。(徐奥萍 李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