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铜陵
地皮菜
春雨初歇,天是清水洗过的亮。我们提着竹篮上山坡,鞋面软软地踩着湿泥,每一步都印出一个浅浅的、发亮的脚印。蹲在水边,溪声潺潺地流进耳朵里。指尖在草丛间轻轻拨寻,将那些沾着露珠的、墨玉般的软片小心拾起,放在掌心。草屑与细沙要一颗颗挑出去,这活儿做得慢,心却静。手里的地皮菜渐渐攒成一捧乌润,微微的凉,又慢慢被体温焐得暖了,像新磨开的墨,浓得化不开,仿佛能写出字来。
灶膛里的火“噼啪”跳着。打两个自家母鸡刚下的蛋,金黄的蛋液滑进碗里,筷子搅出细密的泡沫。热油在铁锅里“刺啦”一声醒来,地皮菜和蛋液一同倾下,瞬间抱成了团,蓬松着,翻滚着。香气是有形状的——它先是一缕游丝,随后便沿着锅沿爬上来,爬上屋梁,钻进每一道木纹里,最后把整间屋子都填得满满的、暖暖的。
那年住在简陋的帐篷里,风雨常来叩门,没什么像样的吃食。唯独这一盘热气腾腾的地皮菜炒蛋,金黑相间,盛在粗瓷碗里,竟把一身寒意与满心疲惫都温柔地哄睡了。如今,每到春天第一声雷响过,雨水润透了泥土,我总会无端地怔一会儿。鼻尖仿佛又飘来那阵混着土腥与油香的温热。原来最深的念想,并非什么珍馐,不过是那样一碗朴素滚烫的、结实的人间。
婆婆丁
你总是悄悄生在沟边、路沿,甚至砖石的缝隙里。锯齿状的叶子平铺着,向着天,像一个个倔强摊开的手掌。开一朵小黄花,不大,却黄得清亮,连四周的空气都仿佛沁出了一丝微苦的凉意。它的味道是耿直的苦,不遮掩,不讨好,像生活里那些必须直面的坎,怎么也绕不过去。
奶奶提着柳条筐,领我去寻。她说:“上火啦,心里躁,就去寻它。”洗净的婆婆丁,水灵灵地堆在白瓷盘里,蘸一下自家下的黄豆酱,送入口中。刹那的苦味在舌尖打旋,激得人微微一颤,像一盏突然亮起的灯,光线并不温柔,却恰恰照见了心底某块柔软、潮湿的角落。那股清冽冽的苦,仿佛能涤荡五脏六腑的浊气。
如今在城里住得久了,高楼窗明几净,肠胃却被各种精制的味道驯得有些麻木。偶尔,会毫无缘由地想念那一口决绝的苦。那苦味,像一位性情孤执的老友,不常走动,却总在某个时刻突然来轻轻叩门。奇妙的是,苦味在口腔里盘旋良久,竟会慢慢地、一丝丝地渗出一缕回甘,清浅而悠长。像极了这些离家的岁月——初尝是生涩与孤单,日子久了,竟也被光阴悄悄安慰出淡淡的甜意。
香荠菜
春天刚探头,土地还未全醒,泛着惺忪的土黄色。你却已悄悄钻了出来,紧贴着地皮,叶子碎碎的,绿得十分谦虚。过些日子,便抽出细茎,开出米粒似的白花,在尚且料峭的风里轻轻摇曳,像在对懂得的人招手。
那时,妈妈会递给我一只小竹筐,一柄短铲。我们便弯下腰,在田埂地头开始了漫长的寻觅。这活儿急不得,须得耐着性子,目光细细地扫过每一寸土地。那是一种安静的、近乎虔诚地寻找。妈妈半日不语,只有衣角与草叶的窸窣声。待直起身时,筐底已铺了密密一层青翠,仿佛把最嫩的春天都收了进来。
洗净,焯水,切碎,拌上油亮的肉馅。面团在掌心擀开,变成圆圆的面皮,包进去一大团碧绿。饺子下锅,在滚水里沉浮,像一只只肥硕的白鹅。咬破那层薄皮,一股混合着泥土清气与春蔬鲜甜的滋味,立刻在口中弥漫开来。那声响,那味道,仿佛就是春风在地底翻身、万物萌动的声响。
如今超市的冷柜里,也有一盒盒整理得干干净净的荠菜。买回来,如法炮制,味道似乎也对,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少了弯腰寻找时,膝盖沾上的泥土香?是少了发现一丛特别肥嫩的荠菜时,心里那声小小的欢呼?原来,滋味不止在舌尖,更在那片生你、养你,并永远等待你归去的土地里。那才是所有味道,最初与最后的根。
马兰头
你生在溪边,长在坡旁,一丛丛,安安静静的。紫红色的茎秆挺秀,托着椭圆形的绿叶,不似桃李喧闹,也不同兰蕙争幽,自有其一份山野的清气。仿佛就在那里,耐心等着认得它、需要它的人。
最妙的吃法简单极了:采来的嫩头,在滚水里飞快地一焯,那点子生涩便如轻烟般被风带走了。捞出,挤去多余的水分,切得细细的,与同样切碎的香干末拌在一起。只需点几滴小磨香油,撒少许细盐,便是无上妙品。它青碧,香干米黄,油光乌亮,看着就清爽。入口是质朴的脆嫩,香干的醇厚托着马兰头特有的清芬,是春天最妥帖的滋味。
记得山间的采茶姑娘,歇晌时随手在溪边掐一把马兰头的嫩茎,三两下编成个小环,戴在发辫上,笑着说:“这样,才不算辜负了春光。”我就爱坐在田埂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嚼着这拌好的马兰头。耳边是竹林被风抚过的沙沙声,眼前是云朵在天上慢悠悠地走。嘴里是朴实无华的山野之味,心里却一点点地,被这宁静的、无所求的春光,照得透亮起来。
山蕨菜
春雨润了几场,山坡背阴的腐殖土里,便悄悄探出些毛茸茸的、蜷曲的小拳头。它们紧紧地攥着,仿佛握着什么与生俱来的、关于大山的秘密。采撷要趁早,趁它们还未舒展,那浓缩的鲜劲便全在这蜷曲的姿态里了。
带回家,投入滚水烫一烫,那层细密的茸毛与微涩的口感便褪去了,露出翡翠般通透的绿。妈妈总会将大部分摊在竹匾上,借着春日明朗的阳光,晒成干巴巴的一束束,收进陶瓮里。这样,山野春天的气息,便能一直留存到遥远的冬天。
待到冬日,屋外寒风呼啸,取一把干蕨菜用温水泡发,与肥瘦相间的腊肉同炖。陶罐坐在炭火上,咕嘟咕嘟,慢慢地,腊肉的咸香与蕨菜那独特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醇厚便交织着撞开门扉,弥漫满屋。咬一口蕨菜,韧韧的,有嚼劲,仿佛把阳光、雨露、腐叶的芬芳和山风的形状,都一并嚼在了嘴里。
如今,妈妈依然年年晾晒山蕨菜。她说:“你离家远,想家了,就抓一把,用热水泡开。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尝到故乡春天的味道,和咱家灶台边,那缕不曾断过的烟火气。”那不只是食物的滋味,那是一根看不见的、温热的线,牵着游子的心,永远系在故乡的春天里。
皖公网安备 3401040270224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