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麒麟
中国现代文学专家方铭先生长期致力于现代文学的教学和研究,在鲁迅、蒋光慈、苏青、张恨水等现代作家的资料搜集和论述上自成一家,为全国业内外人士所熟悉。他在古代文学上辛勤发力,也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他主编的《大学语文》就涉及许多古代名篇的注释和赏析,他和阮显忠老师编著的《中国古代散文选析》所选篇目文质兼美,剖析深入浅出,是难得的佳作。他的《明清散文选析》40多年前就由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在古代明清散文选本中,是第一部,有开创之功。
当天津出版社准备出版此书时,方铭老师想请文坛前辈茅盾先生题写书名。此时茅盾先生已经重病缠身,茅盾儿子韦韬给方铭来信,说因为父亲的身体状况,像这种要求都只能谢绝,但听说是方铭的要求,不仅欣然应允,还两次题写书名,这自然是带病勉力支持。茅盾作为大家风范,这种奖掖后学的精神令人钦佩。同时,这也是方铭的光荣。我想,此时茅盾先生破例,大概是因为他读过方铭的著作,而且不排除他多少也看了这部书,觉得它是一个有见地有意义的选本,才答应了方铭的请求。
40多年过去了,方铭先生应合肥工业大学出版社的邀请,准备重新出版这本书。本来这种再版无需再做进一步的工作,因为这些年来明清散文选本并不多。就笔者所知,似乎只有郭玉衡的《明清散文精选》,可是这个选本也只有注释,没有赏析,这不能不说是遗憾。最令我感动的是,方铭先生此时已是鲐背之年,精力大不如前,但他仍然不愿意只给读者奉上一盘剩饭,他还想使这个选析本能够体现他在明清散文上新的体会、新的钻研,于是他在学生李传玺的支持下,又增补了明清散文大家11人。和原作一样,每个新入选的散文家都有小传,每部作品都有注释和评析。这本赏析和注释之作加上作家、画家潘军的插图,不能不让人爱不释手。
清代刘开在《与阮芸台宫保论文书》一文中说:“非尽百家之美,不能成一人之奇;非取法至高之境,不能开独造之域。”一本散文选析,如果能够“尽百家之美”,那是至高无上的审美境界,因此方铭先生这本《尽百家之美——明清散文选析》将“尽百家之美”置于寻常的书名之前,体现了他的“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的美学追求。
该书的序言是一篇超过万字的长文,可以看成是一篇《明清散文小史》,读过以后,就会明白明清散文产生的时代背景、成长和衰落的全过程,以及它的思想和艺术特色。方铭先生认为,明清散文一是内容上的创新,突破了“载道”“传经”的迂腐框框,像归有光、蒋士铨等能从家庭生活琐事、家庭变故、亲朋离合等寻常场景入笔。二是题材凝练,“缩七尺精神于寸眸之内”。三是行文雅洁,如方苞的《左忠毅公逸事》中的“公瞿然注视,呈卷,即面署第一”“解貂覆生,为掩户”等描写。四是语言表现力的提高,像宋濂的《环翠亭记》:“当积雨初霁,晨光熹微,空明掩映,若青琉璃然。”其语言之精炼,使人叹为观止。袁宏道的《初至西湖记》:“山色如娥,花光如颊,温风如酒,波纹如绫。”使用比喻短句并连续运用虚字,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这是不刊之论,而且论从文出,证由文来,这种文论结合的文章风格,使得文章有理有据,令人信服。
该书的注释非常详细,笔者在阅读过程中,将朱东润先生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下编第一册)的明代散文与方铭先生这本书重合的一些文章作了比较,如《送东阳马生序》,朱本注释是16条,方本是43条;《卖柑者言》,朱本是17条,方本是26条;《项脊轩志》,朱本是23条,方本是33条;《徐文长传》,朱本是24条,方本是77条;《浣花溪记》,朱本是21条,方本是30条;《游黄山记》,朱本是55条,方本是66条;《刻舟记》,朱本是18条,方本是35条;《西湖香市》,朱本是23条,方本是33条;《柳敬亭说书》,朱本是23条,方本是30条;《五人墓碑记》,朱本是38条,方本是45条。
读方本的注释,我是大有收获的。比如,看朱东润本的《狱中上母书》,其中吴昜的“昜”,我以为是“易”字,方老师的注释中“昜”有拼音,这就不容易弄错,我才知道在古代“昜”即“阳”,这不仅纠正了我的误读,还使我增长了阅读古籍的知识。我读方铭先生关于《鸣机夜课图》的注释,方知“戚尚阝人争贤之”的“ 尚阝”乃古“党”字,古代以五家为邻,五邻为里,五里为族,五族为党;“争药鼎沸”是指读书声和罐里煎药的滚沸声争响;“廪饩”在古代是指公家发给的津贴;“盘匜”是洗涤的器具,泛指日常生活用具。其实,这篇散文我在1992年就阅读并抄写过,这次再读,如果不看方铭先生的注解,仍然会失之粗疏。
与《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相比,方本所选文章往往没有删节,使读者得知古人文章的全貌。如《徐文长传》这篇传记,朱本少了开头一段,而方本则将其补齐了。通过这一段文字,我们知道徐文长在画作上署名“田水月”,其字和画有“强心铁骨,与夫一种垒块不平之气,字画之中,宛宛可见,意甚骇之”,这就使人了解到徐文长的另一面。
方本的每个作者都有人物小传,简明扼要,又能抓住传主的特点。与朱本的小传相比,方本的小传还能及时增加一些新的材料,像《中山狼传》的作者马中锡,朱东润本说其生卒年不详,方铭先生则明确说其生卒年为1446-1512年。虽然这个考证应该不是他完成的,但他及时吸收学界新的学术观点,弥补了前人的不足。
赏析和评鉴,是方本的重要内容。朱本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和袁行霈先生的《中国文学作品选注》,甚至影响较大的张中行先生专门以古代散文为主题的选注本《古代散文选》,每篇散文都只有简短的题解,往往不超过百字。因为过于简略,读者读后对作品只晓其大概,不能深入文章的内核咀嚼其妙。方本作的是深度解读,或者说是西方文论所要求的细读(中国文论也有类似观点,如“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不少篇幅都超过千字,是一篇文章,可以独立成文。事实上,以前这些鉴赏之作很多都作为独立的篇章在《散文》《散文世界》《散文欣赏》上发表过,当时诸多读者就赞赏其浩荡为文,“文采光明”。我不妨择方老师对于袁宏道的《徐文长传》一文的评论,对此稍作延伸。方本说此文开头就有引人入胜的特点,从《四声猿》以见徐渭之奇,用方铭先生在这本书中引用的高尔基的话就是:“好的文章开头,就像音乐的定调一样,为全篇打好基础。”接着,方铭先生说,这篇传记全文中心就是抓住“奇”字来写,“奇”是文眼。此后,再分析这篇传记,说袁宏道的风格是“放笔直抒,不落俗套”。最后,方铭先生层层推进,更深入地论述这篇传记的风格,首先是描写的形象性。“故其为诗歌如嗔如笑,如水鸣峡,如种出土,如寡妇之夜哭,如羁人之寒起”,连用许多比喻,生动地表达了徐渭诗歌的艺术特色。其次,方铭先生认为袁宏道在修辞上很注意骈散结合、排比层递的手法,并列举文中“当其放意,平畴千里,偶尔幽峭,鬼语秋文”之语,说其锤炼的功力过人。
方铭先生是一个善于独立思考的学人,即使在赏析之作中也能放射出思想的光芒,体现出真知灼见。在《鸣机夜课图》的评论中,方铭先生说古代文章点题,有开头说的,叫“前提”,中段说叫“中表”,卒章显志,叫“后点”。《鸣机夜课图》就运用了“后点”的方法,“文无定法,文成法定”,此之谓也。这可能是古人论文章之法的经验之谈,经方铭先生轻轻拎出,一下子就上升到理论高度,小小的赏析之文就变成了“文章学”。
对于文学院的大学生、研究生乃至研究明清散文的学者,《尽百家之美——明清散文选析》都可以是一本学习的重要参考书。和那部《一切的芬芳彩色》的新诗选一样,方铭先生具有选家的眼光,并有鉴赏家的慧眼,因此,方铭先生才能在耄耋之年还笔耕不辍,给读者带来丰富的精神食粮。
2007年,听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大家杨义先生作学术报告,特别佩服他能先治现代文学,后又转入古代文学研究,能在两个领域都成为专家。当时就想,我们安徽大学文学院怎么就不能出这样的人?现在才知道,方铭先生也是这样的人,只是我眼拙,不识泰山而已。
皖公网安备 3401040270224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