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龙
其实,老师也是亲人。
“每逢佳节倍思亲”。回想人的一生受影响最大的除了父母,便多为引路灯塔般的老师。又逢新年佳节时,那些年我在霍邱张井中学遇到的几位恩师,也随岁末年初的炊烟,漫进了思念里。
我上的霍邱张井中学位于皖豫交界的安阳山下,从马店镇向西南,循着一条土路灰尘走到尽头,右侧浮现隐隐约约的大山轮廓,向左边可见并排有四五间红瓦白墙,茅草搭建的门楼,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便是我度过三年初中时光的天地。
语文老师李连才,个头高高的,常穿深蓝色单衣,嘴角边好像天天都上火,永远长有不褪去的疮疤。他喜爱朗诵课文,慷慨激昂,唾沫星子溅在讲台粉笔上,全校舍都可以听见他的声音。上白居易的《卖炭翁》,他大声朗诵“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时,突然停住,双手按在讲台上:“你们别光听,还要闭眼联想——安阳山的寒冬里,漫天雪花飘,一个老汉满脸尘灰,冻得发青的手攥着炭筐,单薄衣上全是补丁……要从写作上去体会文章场景的描写。”这样我们记住了,从此我看书也多了用心去体会场景,琢磨作文写作其中的奥秘。他那激昂的朗诵与场景联想的点拨,便是我写作最初的启蒙。还有一次学校组织春季攀登安阳山活动,那山海拔419米,绿荫苍翠覆盖。我们清晨浩浩荡荡出发,爬上山顶满身汗水透衣,眼底尽是开阔,兴奋欢快不已。第二天上课,李老师开堂就问我们看到了想到了什么,听了大家发言后,突然说是不是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之感,我们先是一惊,后又齐声呼喊:“有!”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才体会到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中所隐含的励志深意。后来听人说,他嘴边的疮疤主要是授课朗读太投入引发的上火。
历史老师是副校长刘继安,他眉毛上扬,一长撮毛很厚很黑。他原来不是教历史的,听说是教数学的。他那天走进我们的教室,书往讲台上一放,“从今天开始,你们这个班的历史由我带,历史重要不重要,肯定的重要:不懂历史,何谈干好未来?”最奇特的是他立下的授课方式。他不带着通篇读,也不逐章逐段分析讲解,45分钟的一节课时,前30分钟让大家埋头看书,后15分钟他提问,回答不上来的“站着思过”。他给这种授课方式起个名,叫“斗八遍!”他说一章节、一本书,你只要用心啃了八遍,没有学不透、记不住的。他的“斗八遍!”提出之后引来全班哄堂大笑。后来期末考试,我们班级各科最高平均分竟是历史课。我们私下里都称他为“斗八遍”,都对他很敬佩。想想如今,我遇到晦涩难懂的书籍,仍会想起他的“斗八遍”,沉下心一遍遍研读,难题也慢慢解开了。而他传递的那种“斗八遍”韧劲,至今仍是我破解难题的底气。
教我们英语课的肖智慧老师,身材匀称小巧,皮肤很白润,戴个淡黄色框的宽边眼镜,如混在放学的队伍里,难分清她是老师还是学生。听说她高中刚毕业,就来教我们课了。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改革开放潮涌滚滚,学英语热浪盖过了“数理化”,很多广播电台都开播英语讲座,尤其是许国璋的《跟我学》,风靡天下。她白天给我们上课,晚上跟着广播电台收听许国璋的《跟我学》,第二天又给我们讲课。后来她英语水平提高了,教得愈发精彩。我们都佩服她的自学能力。面对困境,通过努力与坚持,实现了跨越,她带头给我们心灵里播种了自学的种子。
令我记忆犹新的还有一位语文老师马培文,我上他的课好像就一个学期,或许更短,仅二三个月。他家就在学校门楼旁,经常看着他一手抱着小孩,一手拨动收音机。有一次我路过,听见收音机里正在播送他写的新闻:“通讯员马培文报道……”他上课讲解文言文,讲着讲着,就扯到新闻写作上,讲到“马培文报道的这篇内容,怎么来的,怎么写的,怎么上电台的”。课堂上鸦雀无声,人人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他后来很快被县、市抽调走了,他成为我们那个地区的文化名人。我后来参加工作,受他的感染启蒙,竟也从事了新闻宣传之路,每次听到广播里播送“通讯员方成龙报道……”,脑海里定会浮现出他。五年前,我遇到了马老师,说起自己受他的影响,还经常给电台、报纸写稿投稿,他笑了,满脸洋溢着自豪。
时光岁月匆匆,茫茫人生路途,老师应是除父母外对我们潜移默化影响最大的人。一晃间我离校近四十年,记得二十多年前一次回家过春节,我曾独自到学校,昔日的门楼门板还在,并排的几间校舍还在,只不过不招学生了,门窗已斑驳破落,杂草零落其间。我扒着窗口往里看,想看看曾经坐过的课桌,但里面已空荡荡的。我走遍校舍,期待能重逢当年的老师,最终却是满园空寂。
马年将至,遇到同学聊起往事,还想到数学老师、物理老师等等,点点滴滴如缕如丝,悠长情绵。我们人生中早已刻录下老师的影子,那些课堂上的教诲、言行中的诱导,沉淀为骨子里的营养。我们相约在佳节,纵使千山万水相隔,也会在心底默默祝愿:愿恩师们岁月温良,长安福享——那照亮我少年路的光,始终是心底的暖与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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