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月二十号的清晨,雪从半夜就开始下了。平生第一次,我感到这身引以为傲的警服,如此沉重。它像一道我必须坚守的壁垒,将我死死钉在职责这一边,眼睁睁看着生命的另一边——我的母亲,在时间流逝中一点点黯淡。那个清晨雪暴如怒,两道命令同时撕裂了我的世界:对讲机里是五河交警下达“全员上路,疏通要道!”电话里,是弟弟崩溃地哭喊:“哥,妈不行了!”车轮在雪地上绝望地空转。妈,您节俭了一辈子,连这最后的告别,也要为我“省”下吗?
当医院的白色灯光取代了车外的漫天风雪,一种比冰更冷的寂静包裹了我。我靠在冰冷的墙上,耳中只有死寂。忽然想起,您最爱轻轻抚平我这身警服的褶皱,眼神亮晶晶地说:“我儿穿这身,精神。”
可您不知道,您才是这世上最挺拔、最“精神”的人啊。
十八岁,您自己还是个姑娘,眼神里应有花朵与溪流,却为我早早地长成了一棵遮风挡雨的大树。在我的记忆里,您总在“舍不得”:一碗肉,反复拨弄,全夹进我们碗里;一件外套,穿了十年,领口磨出了毛边,却总笑着说“暖和”。可您又什么都“舍得”:舍得深夜纳鞋底熬红的眼,舍得烈日下弯成一张弓的背,舍得把所有的“美”与“好”都毫无保留地,别在我们的衣襟,兑进我们的饭碗。
终究,还是没赶上。那道ICU的门,缓缓关上,也关上了我此生所有的“来得及”。您躺在那里,那么瘦小,轻得像一片秋天的叶子。我发疯般想焐热您冰凉的手,像小时候您无数次焐热我冻僵的小手一样。可这一次,任我怎么努力,掌心传来的只有彻骨的寒。我终于明白,世界上最疼的失去,就是那个给你生命温暖的人,自己变得冰凉。
村口,再没有那盏为我亮到深夜的灯;电话那头,也永远失去了那句最寻常的“我儿,吃饭了没”。我失去了我的根,我的岸。
风雪,终究会停的。妈,请您在那个没有风雪、没有病痛的世界里,好好地、踏实地歇一歇吧。请您一定要舍得吃一碗滚烫的饭,舍得穿一身崭新的衣,舍得睡一个长长的、无人惊扰的觉。
而我会留在这个仍有风雪的人间,继续端正地穿好这身警服,去站岗,去巡逻,去疏通每一条被阻塞的道路。
您长眠,我常念。从此,我走过的每一条平安路,都是写给您的家书;我守护的每一盏人间灯火,都是望向您的目光。
从此,想您时,我就抬头看看天。那最温和的云,最清澈的光,一定是您。您换了一种方式,依然笼罩着我,注视着我,用您博大的、寂静的、永恒的爱! (郭保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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