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仁寿
大寒之日,朔风裹着寒意自江北呼啸而过,掠过马鞍山的街巷楼宇。不多时,细碎雪粒乘风纷扬,初如柳絮沾肩即逝;渐渐雪朵绵密厚重,给这座江城披上莹白银装。
我自幼偏爱雪天。江南少雪,每一场雪都是岁月递来的惊喜请柬。记忆里的雪天,是童年最鲜活的注脚:弄堂青石板落雪咯吱作响,小伙伴攥雪球追逐打闹,雪沫子溅在脸颊凉丝丝的;用胡萝卜、黑炭给雪人塑出眉眼,围上妈妈的花围巾,它便成了院里别致的风景;踩着自制木板从斜坡滑下,风声掠耳,满心都是肆意的欢喜。
岁月流转,鬓角染霜,我对雪天的心境悄然有了别样滋味。昨日这场大雪,晨起推窗见枝头积雪如梨花开遍,美得令人心醉,可欢喜里却掺了几分沉甸甸的担忧,像雪粒落在心头,微凉。
这份担忧,从清晨便已萌生。我本与文友约好,七点半在珍珠西苑北门集合,赶赴江北和县龙门家庭农场采风。想着踏着雪光看田野银装,笔尖都生了期待,却收到通知——大雪封了长江大桥引桥,活动取消。满心期待落了空,踩着脚印折返,鞋尖雪粒在玄关融成水渍,洇出几分怅然。
担忧远不止于此。外孙素来守时,每天坐爸爸的车去东苑小学,往常十分钟的路程,昨日因大雪变得格外艰难。江东大道上车流如长龙蠕动,车轮碾出的浅辙转瞬被新雪覆盖,车子走走停停,原本算好的时间被一寸寸拉长。最终,外孙迟到了整整一小时,红着眼眶埋怨爸爸,电话那头的哭腔,让我心里五味杂陈。
这边风波刚落,女儿的微信消息又让我心揪成一团。她驾车行至梅山路十字路口等红灯,雪水混着薄冰让路面滑如敷油,明明踩了刹车,车子却不受控制地滑向路中央。那几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女儿攥着方向盘手心沁汗,万幸路口车辆不多,才没酿成事故。
江南的雪来得猝不及防,让这座江城的交通手足无措。防滑草垫铺得稀疏,清雪车身影姗姗来迟,一场大雪便慢了整座城的节奏。昨日的朋友圈里,“堵”字成了高频词,宁芜高速上车队长龙望不到头,市区里路滑引发的剐蹭事故,更让拥堵雪上加霜。
雪依旧在下,染白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美得不染尘埃。可这漫天风雪,也让出行多了几分艰难。我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缓缓挪动的车流,望着雨山湖面上氤氲的雪雾,忽然懂了,如今对雪天的情愫,早已不是年少时那般纯粹的欢喜。
下雪的日子是美好的,能让喧嚣的城市变得静谧温柔,让寻常街巷焕出诗意。可下雪的日子也是烦恼的,它拉长了回家的路,让脚步多了忐忑。这份喜忧参半的心境,大抵就是岁月赠予的成长。
我依旧喜欢雪,喜欢它落时的轻盈,喜欢雪后世界的洁白。但如今的我,更期盼雪后街道早日畅通,期盼每一辆车都能平平安安。不愿再听外孙委屈的哭声,更不愿听闻女儿驾车的惊险瞬间。
窗外的雪渐渐小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光芒。我知道,明日暖阳升起,冰雪消融,城市便会恢复往日模样——雨山湖冰面化开,采石矶石阶重现旧貌,半片街的老巷里,又会响起孩子们的嬉闹声。但这场大寒日的雪,会留在我的记忆里,带着童年的欢喜,也带着如今的牵挂,成为冬日里一段难忘的心事。雪落无声,岁月有痕。这江南的雪,终究让人爱且忧着。或许正是这份交织的情愫,才让每一场雪,都成了刻在时光里的印记。待来年冬日,朔风再起,雪花又至时,我依然会推开窗,盼着那一片莹白,也盼着路上的车,都能稳稳当当,载着归人,平安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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