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德
“岗湾老街”其实名不副实。
岗湾是老的,而街道却是新的。新街为了保留老街的风貌,建筑大多沿用过去的老样式,仍是两层小楼。虽是钢筋混凝土建筑,沿街装饰还是朱红色木柱走廊。最为根本的是,街道仍是原来的麻石板。
这麻石板,是岗湾老街的魂。脚步落下,便是与岁月对谈。凹凸处,盛过旧时的雨水;光滑处,磨亮了代代履痕。任外界如何更迭,只要双脚踏上这斑驳的石面,那股深植于泥土与时光里的苍古气息,便扑面而来,沉稳、深厚,仿佛每一步都能触到这片土地的悠远记忆。
庐城原先并不大,中心城区面积不足一平方公里,护城河外便是农田,唯独西门岗上以商业为主。从西门吊桥到南门河一带,一条麻石板的老街向西南延伸出去,再通往农村。这条老街也曾是商贾云集之地,沿街聚集着各类作坊和商铺,老盐仓、潘记药店、杨三一商行、秦家糖坊、黄家烟酒都是当时首屈一指的名字号,其繁华程度远超中心城区,一度是小城的骄傲。
岗湾老街距今已有1800余年历史,因商而繁华。无论晴雨,人们总踏着麻石板往来穿梭,或访友叙旧,或洽谈生意,或闲游寻乐。从乡间挑担步行的、推独轮车赶路的、自码头弃船登岸的、拎菜篮赶集的,皆汇入这麻石街道,步履款款,或行色匆匆,皆为奔赴一场热闹与繁华。这条街,雨日不泥泞、步履亦安稳,在岁月更迭中,延续着生动的市井繁荣。
关于老街,我的记忆始于上世纪八十年代。那时的老街,给我扑面的繁华和热闹,同时掺杂着一丝朴素。我伯伯从小进城做生意,从摆地摊开始,日复一日行走在这条麻石板街道上,不知磨破了多少双鞋底,才练就了生活的本领,最终安家在老街。
工作后,进城是常事,反复踏过麻石板,仔细观察老街。沿街房屋,有的是平房,有的是两层阁楼。街道很窄,偶尔一辆汽车通过,行人就得侧身避让。原来根本就没想过这老街会有大型车辆通行。车辆在坑坑洼洼的石面上缓慢通过,有时也会溅起污水,让路人躲闪不及。街上房屋的木柱已是乌黑,墙壁多处有修补的痕迹,房顶的瓦片也有破损,间或一两处已是断壁残垣。它像一位倔强的老者,拄着拐杖,顽强地支撑着躯体。很显然,老街苍老了。唯有这普通的麻石板,历经千万遍踩踏,沐浴千百年风雨的洗礼,越发磨得锃亮,闪烁着倔强的精神。
某一日,机器轰鸣,岗湾老街重建了。有人欢欣鼓舞,有人恋恋不舍,有人愤愤不平……一栋栋老房子轰然倒地,成为建筑垃圾。一块块麻石板被挖起,堆放在一旁。这些长方形的麻石板,长短不一,宽厚也不相同。这些印刻着历史沧桑的斑驳石板,自何时起,经谁人之手,运用什么样的智慧开采,从何地而来,都无从考证。但它们就这样规整地并列在老街上,任人踩踏,成就了一方商业天地,周全了几多平凡人的生计。
麻石板,你甚至比不上青石板,难道终将成为垃圾吗?在这现代化的都市里,柏油马路平整光润,大理石地面熠熠生辉,还有谁会留意到你?若将你铺在路上,岂不是增添行路的阻力,岂不是折损城市鲜亮的面容?我真担心,这些如古董一般的石头,也逃不过被丢弃的命运。望着墙角堆叠的麻石板,不禁心生惋惜。
新房落成,延续着旧时街巷的筋骨,却如得道高人般仙风道骨。一条气派的新街由此诞生,远近闻名。人们为这脱胎换骨的变迁由衷喝彩。而更令人欣慰的是,那一块块麻石板,重又稳稳地铺回了新街的路面。它们仿佛一条沉睡的龙脉,悄然回归新街的躯体,让这冷峻的钢筋水泥之下,涌动着温热的呼吸。岗湾老街还在!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每块石头的褶皱里。
新街依然是步行街,车辆禁行。街道两边,各色商铺琳琅满目,店铺的招牌由过去的幌子变成了现在的霓虹灯。长长的麻石板路面,小吃摊位摆成一条长龙,形成了风味独特的小吃一条街。这些被现代商业资本挤得无处安身的创业者,守着摊位,不用沿街叫卖,用各色美味小吃,滋润着人们的味蕾,丰富着人们的生活情调。他们用勤劳的双手,支撑起梦想,点燃起生活的希望,用汗水养活自己,也养活着家人。偌大的城区,仅此一处充满人间烟火。通明的灯光,鼎沸的人潮,街巷袅袅炊烟,像是连接过去与未来闪光的纽带。
每当夜色笼罩,这里便亮起暖黄的灯火,人流如缓缓流淌的河水,在缭绕的烟火气中,浸满朴素的人间温情。人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踩着粗朴的麻石板,走走停停,边看边尝,悠然品味着日子的滋味。这里没有大酒店的奢华,也省去了交际场上的虚礼,一切就像脚下的石头,踏实、本真、不事修饰。寻常百姓在这里,可以自在地呼吸,潇洒地消费。
麻石是坚硬的,即便随意堆放、彼此挤压,也少见哪一块折断或崩角;麻石又是粗朴甚至丑陋的,无需看管,堆放再久,也少有人打它的主意。然而,这些看似粗糙的石头,却有着不可替代的价值。它不像柏油路面需要繁复的铺设,也不似大理石那般娇贵难侍,它直接与泥土为伴,铺起来简单,渗水性能好。即便路面之下需要开挖管网,也只需轻轻撬起,事后重新铺上,几乎没有损耗。它们廉价、寻常,却藏着不寻常的价值。更可贵的是,麻石板是平民化的,它让寻常百姓得以在一片坚实之上安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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