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梦勤

有点想法的回乡女硕士董慧琴，让沙墩村12位普通的乡村妇女成为了独居老人们的“共享女儿”。

回到家乡芜湖市湾沚区陶辛镇沙墩村，对董慧琴来说，并非为了创业，她有自己的想法：破解乡村独居老人的孤独困境。

于是，董慧琴和沙墩村12位“共享女儿”一起践行着她们的初心，让独居老人有人陪伴，有人照料，不再孤独，不再无助。

“沙墩村户籍人口2500多人，独居及空巢老人约260人。让这些老人老有所养、老有所乐，一直是村里的难题。”村党总支书记宋德悦欣慰地表示，“‘共享女儿’一来，可算找到良方了！”

“共享女儿”，也不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作计划，而是一个个充满温情的生活日常。

“学了这么多年的专业 正好能派上用场”

就读于华中农业大学社会工作专业的董慧琴，在2017年求学期间，回到家乡沙墩村做田野调查时，被乡村养老呈现的“两面性”所触动：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不少高龄老人成了独居者，晚上默默期盼子女的电话，就连生病卧床想找个递杯热水的人都难。

“未来这些老人谁来陪伴？谁来照料？”从此，这些沉甸甸的问题，便一直萦绕在董慧琴的心头。

2019年本科毕业后，董慧琴进入华东师范大学攻读社会工作硕士研究生学位，继续深耕专业，系统钻研老龄化社会背景下的社区照护体系与社会支持模式。

研究生毕业后，对于工作去向，董慧琴也曾有过犹豫和彷徨，可家乡老人们孤单的身影，那些压在心里沉甸甸的问题，始终挥之不去。2023 年夏天，董慧琴毅然回到沙墩村，牵头成立了湾沚区星河社会工作发展中心。“城市的发展机会固然更多，但家乡的老人们更需要有人搭把手，我学了这么多年的社会工作，正好能派上用场。”

聚焦高龄独居老人的 “陪伴刚需”时，董慧琴发现，村里不少妇女时间充裕且有照顾老人的热情，便萌生了打造 “共享女儿计划” 的想法， 让这些妇女成为老人们的 “共享女儿”，通过结对帮扶、日常探访、活动陪伴，用非血缘的善意、亲情，服务和关怀高龄独居及失能、半失能老人。

经过前期需求摸排与村级推荐，董慧琴的手机通讯录里多了20多位老人的电话。电话的备注，不是冰冷的姓名，而是满含亲情的“奚爷爷”“谢奶奶”。自2023年12月起，沙墩村20多位空巢、独居老人，生活里多了“共享女儿”的身影。

起初，“共享女儿”只有俞雪莉、秦美林、奚小荣、骆朝娣和陶翠芽5人。后来，孟晓燕、胡翠芳、郑海梅、奚水弟、奚新弟、庞良云、董爱英7人陆续加入。

今年7月份加入“共享女儿微信群”正式成为“共享女儿”的孟晓燕，是个80后，也是“共享女儿”里面最年轻的。

“村里有活动，俞雪莉大姐邀请我带上宝宝去参加，那里有老人在写春联、剪纸，小孩子也可以做手工。后来，我发现除了一些老人，俞雪莉、秦美林、奚小荣、骆朝娣和陶翠芽她们每次都会来，耐心地协助老人家做竹编手工、教学手机的许多功能使用等。”今年3月的一天，“共享女儿”蒸包子发给村里的高龄独居老人，孟晓燕和两个小孩也去帮忙。这个时候才知道那些大姐是村里的“共享女儿”，觉得她们做的事情很有意义。

两年来，董慧琴带领团队组织各类服务活动 90 余场，累计服务超2000人次，沙墩村的变化肉眼可见：老人脸上的笑容多了，邻里之间互相帮助，相处得更加和谐了。

作为政府购买服务的项目，政府对农村养老投入很多。“‘共享儿女’这种模式，为村里的独居老人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帮助，效果比预期的更好。”沙墩村党总支书记宋德悦将成效总结为三条：“首先增加了老人的情感体验，缓解了他们的孤独感；其次对他们实际生活有帮助，解决了他们急难就医等问题；最后提升了乡村文明的底色，为农村养老问题找到了新的解决办法，父母有人照顾，在外子女能够安心地工作。”

“有事找‘女儿’ 已成了独居老人们的习惯”

“现在的日子真舒心，不仅你们来看我，‘女儿’也常来看我，而且每次都带好多好吃的。”沙墩村民政专干郑伟纲与秦美林、陶翠芽一起走进独居老人承珍香的家中时，77岁的承珍香脸上洋溢着笑容，迫不及待地和郑伟纲分享着内心的喜悦。

其实，承珍香所说的“女儿”与其并无血缘关系，而是沙墩村的“共享女儿”。她们用陪伴叩开独居老人的心扉，让温情在村庄洋溢。

而计划启动初期，并非一帆风顺。

留守妇女怕 “干不好惹麻烦”，老人也多有顾虑。85 岁的奚居武老人第一次见上门的 “女儿”，就冷冷地说 “你们走吧，我不需要”。得知情况的董慧琴觉得， “共享女儿计划”不能急着推进，于是先组织社工对留守妇女开展护理知识、沟通技巧培训，再按一名中年妇女结对一名高龄老人“一中一老”的模式，让 “女儿们” 从拉家常、帮打扫等小事慢慢破冰。

改变，也慢慢地在细微处发生。

开始，奚居武老人很不习惯“共享女儿”的走访与服务。打听到奚居武老人喜欢听戏，“女儿们” 就带着收音机上门，陪他聊戏里的故事，跳广场舞时特意邀他来看。几个月后，老人见人就念叨 “女儿们又来看我了”。后来，奚居武老人搬到养老院住了，秦美林、陶翠芽还不时去探望老人，俞雪莉会定期去给他监测血压。

骆朝娣和郑海梅最初入户的经历，与秦美林、陶翠芽差不多。刚开始，送米和色拉油，80岁的薛根宝老人将骆朝娣和郑海梅拒之门外，口中还喃喃着，“不是骗子吧？”甚至，她们从他门前经过时，他都警惕地盯着，怕她们偷他田里的菜。

以心换心、以情感人的行动，终于让薛根宝老人感动了。如今，骆朝娣和郑海梅上门帮忙做事时，老人会劝阻，“别累着了，我自己能做的你们就别忙活了，干不了的，我会第一时间叫你们的。”每次临别时，还主动要送菜给她们。

起初入户时，朱传宏老人也很抗拒。慢慢地，情况有了很大的转变。现在，不仅很开心，甚至很依赖。对于这种变化，俞雪莉和奚小荣当然也很开心。

最让俞雪莉难以忘记的是，靠扶着板凳移动的奚正全老人，不能说话。“但我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感激之情。正常的频率是每周探望一次。可每次临别时，老人都眼泪汪汪地不舍得。我也很是不忍，只要有时间，就会多去他家中，没什么事要做的时候，就陪他坐一会儿。”

如今，这样的依赖，早已渗透到老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74岁的潘小妹奶奶每次遇到用药问题，都会第一时间摸出贴在手机壳里的纸条，拨通俞雪莉的电话。“俞姑娘，我这降压药昨天忘吃了，今天要不要补回来？”“我这手机怎么又连不上孩子的视频了？”接到电话，俞雪莉总会立即放下手头的活，提上装着血压计、便笺纸的小布包上门，一边蹲在老人身边调试手机，一边把用药时间、剂量写在便笺上贴在药盒上：“潘奶奶，您记着，这个药每天早上吃完饭吃一片，我下周再来看您。” 如今，潘奶奶见人就说：“俞姑娘比亲闺女还亲，有事我就第一时间找她。要是不找她，我都不习惯了。”

不入户的日子里，被称为“后沙村CBD”后沙桥边的大树下，是“共享女儿”与老人们聚集聊天的好地方。村里各片区，都有自己的“CBD”。若发现谁哪天没有来，“共享女儿”就会立即去他家中，看看他身体是否有什么不舒服。

沙墩村12名“共享女儿”，常态化服务 20 多位老人，至今已累计服务超2000人次。让董慧琴看重和满意的不是数据，而是已形成的影响和效果，“有事找女儿”，也成了老人们的第一反应和生活习惯。

“女儿们”则在付出中，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

以前，俞雪莉总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每天围着家里的农活和孩子转，自从成为“共享女儿”，她的生活多了一份牵挂，也多了一份价值感。“以前我家孩子总说‘妈妈，你只会种地’，现在他看到我帮潘奶奶上门送药、修手机，会跟我说‘妈妈，你好厉害’。每次听到老人们说‘有事找你’时，我就觉得自己特别重要。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比啥都强。”

“‘共享女儿’既为独居老人解了难，也为政府分了忧，她们用爱心擦亮了乡村文明的底色，滋润了更多老年人的心田。”湾沚区民政局副局长花成南如此评价。

“在自己的生活中 每个人都是出彩的主角”

“真是没想到，我们亲手在围栏上编织的蓝天白云花草动物，会让这一片围栏成为网红打卡地。”

说起村里的干道后沙大道边围栏上的手工，董慧琴、俞雪莉和奚小荣等都感慨万分。

孟晓燕则印象异常深刻：“编围栏看着简单，但是做起来比想象中难得多。说起来是我们带‘活力老人’一起改造村庄，其实，做的过程她们出了更大的力。”大家每天到幸福院做好的编织活，往围栏上编的时候，很不顺利。前三天，编围栏基本上没有进展。“这个东西是摆在外面给大家看的，要搞就把它搞好，不能摆在外面让别人笑话了。”“活力老人”张发枝建议，编不上去，就用针钉起来。于是，大家每天相互打气，一针一线地，整整10天，到7月28日，小鸟小鱼小狗小花小草什么的，活灵活现地上了围栏。

今年7月中下旬，董慧琴与“共享女儿”们带领村里的“活力老人”崔玉凤、张发枝等，用编织竹篮的塑料条，根据孩子们的画进行改编，在围栏上编织出一道令本村村民和外地游客都啧啧称道的风景。拍成小视频上传后，获得了无数点赞。

为推动全村文化娱乐活动的开展，董慧琴与“共享女儿”们在服务、关心独居老人的同时，对村里身体健康、精力充沛、兴趣广泛、70岁以上的“活力老人”，进行引导与激活，鼓励他们积极参与村里的活动，特别是各种文体活动。

如今，“村秀”“村剧”“村歌会”等乡村文化活动开展得如火如荼。这离不开“共享女儿”们的引领，“活力老人”这些文艺骨干功不可没。

“拍围栏那段小视频的时候，我鼓励‘活力老人’们一起出镜，有些人紧张得不知所措，说不知道怎么摆造型，我就给他们出主意，说家里的锅碗瓢盆都可以拿出来，我还叫我家孩子把暑假作业拿出来一起去陪他们拍。”孟晓燕还找来一些类似的视频，带大家一起模仿和学习动作，慢慢地，大家就放松了，拍得很像那么一回事。

不仅仅是模仿，董慧琴还带领“共享女儿”们和“活力老人”们创新出很接地气的动作。她们将日常割稻、除草等劳动场景，改编为舞蹈动作，结合流行的音乐，排练、拍摄、上传网络。《乡村大师》等短视频上传后，最高的获得了2万多的点赞。

“我外孙在张家港，刷视频看到我，激动得不得了，打电话来说了2个多小时。”每每说起这事，“活力老人”崔玉凤依然兴奋不已。

看到视频的村民们都夸赞有加，梅玉芳说出了“活力老人”们共同的心里话：“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开心。”

远不只是“共享女儿”们和“活力老人”们开心，她们给村民们带来了更多的快乐。

“共享女儿”们和“活力老人”们开展的文艺活动，成了村里的盛典。“共享女儿”舞蹈队队长骆朝娣清楚地记得，重阳节那天，自发前来的村民有200多名，晚会现场热闹非凡。

薛根宝老人每次见到她们，都会急切地询问，“什么时候开展活动，我还等着去看呢！”

有一回，有村民责怪地问郑海梅：“听说昨晚你们有活动，怎么不叫上我？”此后，每当董慧琴在群里发活动通知时，郑海梅总是及时招呼周围愿意参加的村民。

“希望能带动更多的村民参与到活动中来，这才是真正的群众文化生活。”在一次广场舞聚会上，秦美林留意到，有位老人在一旁徘徊，便主动教老人跳舞。看着老人从羞涩到开怀，她也觉得很开心。“现在只要天气好，这位老人早早就等在广场盼着跳舞了。”

为了让群众业余生活更有文化气息，“共享女儿”们特别用两个月的时间，举办了近十次认字课堂。在张发枝老人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后，董慧琴趁势激发大家的信心：“你们不仅能学会写字，还能做成很多事情。要记住，在自己的生活中，每个人都是出彩的主角。”

是的，每个人都是自己舞台上的主角。

在骆朝娣经营的农家乐大厅里，桌上显眼处，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好几本证书，无声地宣示着，它们才是这大厅里的主角。

“每次搞活动，我都给她们发证书，鼓励她们。她们可有劲头了。”对于她所施的“小伎俩”，董慧琴颇为得意。

骆朝娣在一旁边翻证书边充满自豪地解说，“这个是参加编织围栏发的，这个是参加视频拍摄发的……”

“活力老人”退役军人戴海冰，很健谈自信，到哪儿都是主角的姿态。“‘共享女儿’们给独居老人做了太多的事，我都亲眼所见，打扫卫生、处理垃圾、量血压、送药等，还组织我们唱歌、跳舞，参加镇里和区里的活动，并且都取得了较好的成绩。”

“活力老人”梅玉芳逢人就夸，“是董慧琴和‘共享女儿’们给了我们老年人自信和快乐，她们对我们真好，我们心里有数，大家也都看得见。”

面对一片赞誉声，董慧琴没有骄傲，她只是期望，“共享女儿”和“活力老人”计划能在更大范围内复制和推广，能让更多老年人感受到“有人在意、有人陪伴、有人需要”的尊严与价值，更期望这种农村养老服务新模式能为乡村振兴添砖加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