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热线:0551-65179835 投稿邮箱:fzahwyx@163.com
满坡橘花
来源:安徽法制报 阅读量:10000 2023-06-09 15:04:40

□洪放

四月,有一天走在山道边,突然就闻见一阵清香。我马上喊道:“橘子花香。”我为什么如此激动?按理说,早过了轻易激动的年纪。但对于橘子花,我是真的应该激动的。我喜欢橘子花。我后来想了想:我是喜欢橘子花的清洁的。橘子花,是一种清洁的花。

但同时,橘子花更是一种古老的花。《楚辞》年代就有,屈原就在《离骚》中多次写到,以之感叹人格的高华与独立。我不喜欢过多地将一种植物,赋予太多的文化。有时候,让其回归到植物的天然,或许更有意义。喜欢橘子花,就是喜欢——没来由的发自内心的喜欢。

大概十来岁时,才第一次吃到橘子。酸甜,不好吃。应该是品种的原因,或者说本身吃的就是品质不好的橘子。第一印象的差,便注定了往后对其的不太热爱。虽然工作上曾干过农业,甚至专门发展过柑橘园。可是,没有感情,便视之漠然。直到十五年前,那年春天,从武汉坐车去神农架。车沿着长江行驶。车速极快,一路手心出汗。开车的是个手腕上缠着一道道檀木串串的大汉,嘴里嚼着槟榔,手臂上汗毛森森。同行者提醒他车速太快啦,都一百四啦。他将槟榔嚼得更响,脚底下速度又提了十码。大家便再无话,只是两眼盯着车前,祈祷别在这长江边上追随了三闾大夫而去。

忽然,车速降了下来。大家竟有些意外。大汉指着车左边的山坡,说:“我们家也曾有一大片柑橘园。”

原来如彼。是故土亲情让他降下了速度。这时,看那山坡,满坡都是橘子树。枝叶浓密,如同一大群乡村上的孩子,挤在土地的门缝前。大汉居然还开了车窗,车速甚至低过了自行车。一阵阵的橘子花香,就飘进了车里。我从未如此近距离且如此纯净地闻过橘子花香。道路左边,是山坡,是橘园;右边,是江水。橘子花若即若离,这正符合橘子的品性。其实,自然界的万事万物,都是独立且自由的。它们并不因为人类赋予了它们什么,就格外亲近。它们承载着阳光雨露,承载着它们自己的使命与个性。即使在这临江的山坡上,它们也独立地存在着。它们开出的花,依然香得独立,雅洁。它们并不因为我们的到来,而慌张,献媚,或者忸怩、高冷。

江水在平静之中,裹挟着巨大的漩涡。再往里走,便是秭归,昭君故里。江水越来越有传说,而我们的车子,却停下了。大汉不由分说,下车便跑到了橘子园里。他站在橘园中,仿佛在吸纳橘花香中的精气神。他的神情,令我们感叹:一个能将车子开到一百五十码的汉子,也有如此深情的一面。他蹲下身子,除了头,整个身体都在橘子丛中。他拂着橘枝,对我们说:“橘子花,都来看看,米粒似的。”我们便都上了坡,果然,刚才看见的拥挤的橘子枝叶间,都是米粒似的橘子花,白色,花边上有浅浅的青色。如同雨后天空的颜色,又像古瓷的颜色。倘若细看,又如同一个十来岁的少女的眉眼之色。

橘树的枝叶,是洁净的。橘树的花,是洁净的。我们走在山坡上,橘树一直蜿蜒到山顶。大汉此时已从橘树丛中站起来,缓缓地下坡。我们也随之下坡。一行文人,居然没有一个吟诵关于橘的诗句。这情形我很喜欢,至少我们是真实的,不矫情的。我们下了坡,江水在前面形成了一个回旋。有一只小船正从漩涡边经过,我们听得见船公的号子——悠长,苍凉,恰好与这满坡橘花的清洁形成了互补。那都是人间的旋律,不过,一个借着香气,一个借着声音。

若干年后,我看到了另外一种花。那是与橘花差不多让我喜欢的花:白兰。我是在一座寺庙门前看到的。那一刻,我就想起了长江边上那满坡的橘花。事实上,那一程,我们离开那开满橘花的山坡后,大汉的车速便一直正常。到了目的地,大汉下车点了支烟,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着,说:“我的父母都葬在老家的橘子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