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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春天

[时间:2021-03-12 09:38:08 稿源:法治安徽网 ]

□苏天真

读山水,春是绕不开的一卷。打开册页,远远地,看小雨如酥,草始生,柳丝泛绿。

山崖侧立,腊梅倒挂,薄雾蒙蒙涧水中,野鸭嘻戏。

人,总感困顿,原来是壮阔的原野呼应着宜人的暖阳。瞧,那水村山郭梨白桃红,面旋落花风荡漾。

春山如笑。远远近近云漫山岚,一缕又一缕。偶尔,山涧旁,林深处,翠鸟声声。河上有舟,淡墨寥寥,无人舟自横。

春水初生,农人去“踩田”。田野,草木萋萋,人追蛱蝶而上,止于海棠花枝间,那蝶翩翩起舞,在花朵间偃仰向背,羽翼翻卷辗转,醉人的春风灵动清新。

晕绿一层,醉了朝晖。

唐人韦应物不愧大家,过人的眼力与精湛的文字功力了得。但盛唐壮阔的诗风已不复存在,更少了先秦风雅。而《观田家》中,“微雨从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的山水田园给人无限的想象和静谧与清幽之美。

阳春三月,春雷催醒山水,仿若一张大宣,让我们重新回到那田野广袤、细雨霏霏的“春江水暖”的镜像中。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春耕图》徐徐展开。农夫在细雨中,斗笠,蓑衣,裤脚高卷,右手把犁,左手持鞭悬空飞舞,却不忍落下。远眺,田垄阡陌,一边荒原萋萋,一边黑金闪烁,一边衰草寒烟,一边沃土一片。身后,那是沃腴、肥饶,饶沃而又成群列队的土地,极目田园春色,一片农桑版图。

古画里的春天,已穿越千年时空,它的绚灿依然还在流淌着,被定格、被抒写、被凝视,绿意朦胧。

如今,鞭催花发,犁铧声依然绽放,翻过的泥土依然成行成垄,成浪。农人的脚步依然惊醒所有越冬而来的枝干,和所有缠绵在土地中的草茎、树根、昆虫、种子。一场无声的惊雷用绿色和花朵依然以视野的放式呈现,这是开春的既定程序,一种生生不息的古老仪式。

根茎开始蛰伏,泥土开始复活,种子开始苏醒,春天的形态在根茎、泥土和种子之间奔跑,仿佛与节气与雨水有击掌般的契约,它们在阳光雨水的搀扶下,站立了。这时的乡村无论田野坡地,山坳沟壑,无论屋顶瓦沟,墙头砖缝,它如大地的血管被天空采撷,在燕鸟啄泥低飞中,一个个墨点,空灵而律动,春天的大幕徐缓拉开,那是一张写意的素签,田字格里竖写一行又一行的诗,春色似画,山水相依,悱恻缠绵,画轴有《富春山居图》的韵味。

在春天的田野里遇到耕田人的吆喝声是幸运的。土地处处青枝绿叶,紫云英们从旧年的稻茬间拼命迎向阳光,探出孱弱蔓儿,耕田人为季节报时,所以,田野上到处都是幸福的笑脸。这哼哧小曲的耕田人,鞭在空中炸响,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犁铧如舌,田野,一抹烟雨,我以敬畏的眼神凝视,像看惯了草木扶疏,明熠灼目,突然遇见这么有范的崇拜者,我承认我被他以土地为纸,犁铧为笔,行云流水的动作如大师般一气呵成而折服。

农人,一本线装书摊在空阔的大地上,你那紫檀色写满皱褶的脸庞,在风中似盔甲武士!啊,我想和你说点什么?但是,面对你,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而村口建于乾隆年间的麟凤桥,经过冬季天寒地冻的蹂躏却安然无恙。一缕阳光,斜斜地从红楠与女贞间透漏,投影洒在桥面,青石板的凹凸更加醒目。光是轻盈的,微风仿佛在影影绰绰中消解了古桥的苍老。而此刻,有一簇细小而密集的荠菜花从石缝中兀自而出,柔弱的,不会矜持。但有一树,它在桥的一端,已褪去绿色的树杈,瘦骨嶙峋,又像是披着须发的故人,远远地,那饱尝沧桑而依然蓬勃的树冠,笃悠悠,见气度,见风骨。远去的河涯有一片安静的柳林,用它嫩绿的眼神,点化过诗经、照拂过唐诗、抚慰过宋词,已被我存放彼此温暖或滚烫的波光里。此刻,四季轮回没有改变,在沧海桑田里生死相依,大概也包含这层意思吧。

仔细想想,这世界带给我们的伤痛远甚于温暖。而奇怪的是,就是为了那么短暂和可疑的一点幸福,我们竟然能够忍受漫长的一生。这不可知的宇宙大神,给儿童以天真无忌的游戏,少年以梦想与憧憬,男女以肉体的心灵愉悦,给男人以父权与责任,给女人以母性的慈悲与善良,给老年人以含饴弄孙的慰藉,温暖的力量如沐春风,令人敬仰。

而春,在大地以最靓丽的风景摇曳在新日之风中。它们都是自我创世的神,生与死漫长得就如一个个被拉长拉伸的瞬间。

小河清澈如镜,温柔如绸,淙淙的水声像母亲轻唤谁的乳名,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走过,那飞扬的水鸟在枯萎的苇丛而温暖的河床下嗅到了旷古未闻的味道,它是时光之中除了空气之外最大的留白。河旁一条小径像细流,曲折起伏在这样的细流里,我常把自己看作一条无忌的鱼,率性地游弋着。有如“吾日三省吾身”,身心寄养在天地秩序的哺育中,揣测生命的空旷和精微,并设想那高尚的极处隐匿着无远弗届的生命底色——春。

在一瓣三角梅的紫红里,怀藏天空与大地的秘密、流水的方向与时间的刻度,藏着寒冬萧索、芳菲渐尽,藏着清风与鸟鸣、阳光与露水,一夜间,许多村庄已经半空了。正如许多的门窗,许多的隐藏,被贸然打开,有些猝不及防。背井离乡是个悲悯的词汇,离开或许是决绝的、茫然的、甚至是麻木的。也许村庄和人一样在寻觅,树木花草,从来无视村庄的兴衰,以节气为号令,编织生命的密码,泡桐花法则天成,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粉紫色,开得粲然而轰烈,高到村庄的上空,似乎顶空伴随凤凰于飞,一场春雨落下,一枚枚漂在水面上,就像是画在大宣上,花瓣微红透白,透出知足的油绿。

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与凤凰相连,使得开满桐花的村庄蓦然有了高古气质。

坐在窗前,白茫茫的水气在阳光的驱赶下逐渐散淡。风冷飕飕地刮在脸颊,寒气侵人。不远处几株光溜溜纤细的枫树,像是在一幅画里。细细地在雨落的天气里,谁一笔一笔画着纤细的枝条。

淫雨在静静的时光里,寒冷让一切很慢。几乎大地是沉寂辽阔的,唯有阳光在奔走。

我想象春过立夏,惶惶如响箭,他经过的流水和他站立的土地,已将昨天的痕迹消泯殆尽,仿佛那不是再生。

咚咚咚,父亲熟悉的脚步我老远就听得出来。“油菜抽薹了。年前追的那趟肥得劲了!”父亲语气中带有明显的欢喜。那一刻,父亲沐浴着霞光如一棵壮实的庄稼,他的布鞋沾染着油菜花粉的浸渍,头发和衣裳残有油菜生长散发的清气。显然,那沿失曹河圩埂伞兵一样散开的——我的铺满山场、平畈和丘陵的油菜花啊,就这么铺天盖地、訇然而来。

这些像少男少女的油菜花,开始还有些含蓄羞涩,像某种隐喻,突然泛滥,走在白云修葺的穹宇下,听它在田垄间轰然炸裂。

一棵开满细白色花瓣的乔木,在清朗天色与温煦春阳的背景前,显露出异乎寻常的存在感。我想借此抓住点什么,比如用手机抓拍下树冠、花瓣、叶片或其摇曳横竖的姿态。也许,它之于我,只是“虚无的存在”。就在这种悖论中,乔木获得了手机的“恩泽”。而我,在对其仰望和观瞻中,获得了我的精神支点。山水田园之上,流动着生生不息的气象。

黑夜不来不去,时间不疾不徐,但时间里的一切都将过去。唯有你是个常新常活的现在。这几天,正是节气中的“惊蛰”。岁月远隔,江湖辽阔。在声势浩大季节永恒的滚动和循环中,牛王庙山坡上的桃花大梦初醒般舒展开粉红色的花蕊,一朵朵将细密的枝杈挤得满满当当。当然,花瓣与花瓣之间,更多的应该有浓酽稠密的阳光粘连着,春风轻轻吹起,光秃秃的花瓣一朵一朵地落尽,它深知自己命中注定就是春之子,即使被忽视,被践踏,仍然要完成报春的使命。然后,花瓣的颜色像稀释的胭脂水中落入一颗颗状如绿豆大小毛茸茸的青果,青绿的枝条才会慢慢长出属于新年的青叶,为春的到来鼓噪出几分热闹。

春,睡在冬雪里,空灵而静美。

此刻,我想起南宋翁卷的《乡村四月》:

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桃花水涨时尤美。春和景明时节,落日暮霭,田野无边,炊烟直直升起,我该回乡下吃一道春笋步鱼,可不负春光。

是的,风吹花落,落在地上,也落在我身上心上。我忽然感到一种未尝有过的伤感,仿佛在回应我心中不止的追问。

当然,要阅读更为生动的春季,必定与大地一起呈现生命的过程,让自己跟随节气伴着万物一次次生长,复活自己生命中的春天。

看吧!在原野,梨花碎,田园醉,春风又抚群山翠。

春情勃发,大地欣欣向荣,四季衔接。而此刻,那些躬耕的农人就成为最鲜亮的最忠诚的朗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