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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雪缤纷

[时间:2021-01-29 09:43:28 稿源:法治安徽网 ]

□王新宇

一百四十八里飞雪的乡路是我记忆的一道埂。

许多日子,我总是奇怪,那一场大年前夜的大雪之前呢?我没有任何的印象。按说,那时的我已经是入学启蒙的年龄,记忆竟是从彼时开始的。

那年腊月将尽的时候,三弟刚出生不久,家中除了门后一堆疤痕累累的红薯外,几乎无粮。父亲就用平板车拉了两口袋,送给河南老家的伯伯和叔叔,换些米来家过年。几乎年年如此,只不过有的时候,板车上装的是一些越冬的大白菜和萝卜。

临行前,天阴沉晦暗,狂躁已久的西北风停了,空气中渗透着丝丝冰冷。母亲一遍遍叮嘱,怕是要下雪,可不能把年过在外面了。穿越河南淮滨县,到老家河南固始的一个乡村,父亲说一百四十八里路,怎么知道得如此清楚、准确,我至今不明白。想来也不够准确,路途曲折,有官道、也有乡路,有时还会有抄近路的便道,哪里有固定的里程?但在当时,概念里只有,走过一座县城,摆渡一条河流,一会乡间土路,一会是较为宽阔的砂石路,几个街镇。

路还未走到一半的时候,雪已经落了下来。那雪似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发泄,一片混沌中硕大的雪片无声地从天而降。瞬间,就模糊了城镇和村庄,大地宁静,只有雪落泥土的声音,道路一时湿滑泥泞。及至赶到叔叔家时,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一层。

两天后的清晨,已是除夕的前一天,无论叔叔怎样挽留,父亲坚持要走。按我们淮北乡下的习俗,非万不得已,过年是要在家和家人团聚的。我和父亲拉着大半口袋从亲戚家凑来的米,高高兴兴地上路,雪还在耐心地下着。田野自不用说,就是房屋和树木也看不见面目,天地苍茫,一片雪白。

在队队有小学的大办教育年代,也就扫盲班文化程度的父亲曾在村前的牛屋里教过两年的扫盲班,人生性木讷,不善言语。为怕我在路上睡觉冻着,他便把扫盲班课本上的故事反复讲,听得久了,就不耐烦地问父亲是如何来到现在的家的,为什么伯伯叔叔们留在老家。眉毛、头发已经结霜的父亲,浅笑不语。问急了,父亲就说:长大了你就知道了。那时我心里思忖再三,却总也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1988年,我初中毕业,中考成绩是全校少有的达到中专分数线的,但等来等去也没有等到录取通知书。看到比自己分数少的同学纷纷到县城上高中,自己就想上高中。但父亲很是犹豫,毕竟一个半大小子能为父母分担繁重的农活,也减轻家庭的负担。不懂父母艰辛的我就有些抱怨,认为父亲心疼学费,不免回家抢白父亲的无能。那晚,母亲来到我的床头,说父亲一个人在流泪,并告诉了父亲逃荒以及被安徽爷爷奶奶收留的经历。

板车上就半口袋大米,不重,但车轮基本上被雪堵死,整个车身近乎在雪上滑行。也不知走了多久,那雪依旧飘如飞絮。回乡的路愈显漫长,如果不是道路两边依稀可见的树木,根本无法找到路的所在。村庄不见人影,路上更是难寻。风吹在路两旁被积雪包裹的枯枝上,发出吱吱的呻吟,不时有细碎的雪随风扑面而来,父亲早已成了雪人,迎风凌乱的发尖上一片晶莹。而我蜷缩在板车上的一捆干草里,向后望去,两道平直的车辙很快被雪抚平。我和父亲连同板车,一如风雪中的一枚纸船,在飘。

白茫茫的大地上,时间仿佛也被风雪裹挟到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尽管人饿得心里直打颤,父亲总是对我说时间还早呢。直到远处村庄女人“啰啰”唤猪吃食的声音传过许久之后,父亲才决定到下一个集镇上吃饭。终于在集镇上找到一个紧靠桥头的饭店。说是饭店,就是两间临时搭建的草棚,四面透风,到处是雪。因为多次回家的缘故,店主和父亲认识。已是大年的前一天,路上根本就没有行人,更不要说吃饭的客人,店主百无聊赖地倚在门上看雪。父亲就为我要了一碗面条,自己从内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塑料纸包,那是临行前叔叔黑暗中从床上起来,穿着单衣抖抖索索塞给父亲的。纸包打开是一团吃剩的米饭,父亲要来一碗开水,就把饭团吃了下去。店主说,自己一个孤寡老汉,在哪都是一个人冷清过年,不然谁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开门。饭后,父亲在内衣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钱来付账。那几张纸币,皱巴巴的,在雪色掩映下,颜色暗淡,父亲数了三遍才交给店家。那情形,让我想起父亲抚摸自己和弟弟妹妹脑袋的动作,依稀如触。但老汉坚决不收了,说是过年了不做生意。随着时间的推移,父亲数钱的情景如冰峰,使我疼痛。以至后来离家上学,每逢父亲把学费交给我时 ,我总会背过脸去,然后长久地去体味那上面的温度。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多年后,当我读到这句诗的时候,我由衷感佩诗人用词的精准。漫天飞白之中,留给暮色的空间实在有限。

走进村庄时,鸡鸣一片。昏黄的灯光下母亲倚门而坐,面前的火盆早已化为冰冷的灰烬,三弟在母亲的怀里熟睡。母亲和父亲一迭连声地埋怨着天气,一场大雪差点隔断了家人的团聚。后来,偶然读邵燕祥先生的《望月》,读到“中国尘欲未退的老百姓,连看月亮的时候想的也是柴米油盐,哪有心思吟风弄月!”不禁潸然。

大学毕业,我被留在省城,有了自己的小家,回家的次数愈发稀少,有时连过年也因种种事情困扰难以和父母团聚。但每逢过年,我总想起家乡的大雪。

如今,回河南老家已经有了高速,爬坡过坎、渡河越岭的老路再也没有走过,且斗转星移,风物变迁,几次路过,再也找不到那条铺满大雪的记忆。

陪父亲回趟老家,一个并不难实现的愿望。但那一百四十八里曲折的回乡路在哪呢?

父亲话少,年纪大了更是沉默,每次电话里总是在问我何时回家,及至回家,父子相对,也说不上多少话。旧历春节将至,因疫情防控的原因,无法回去和父母团聚,写下这些文字,表达我对故乡的一份歉疚,也是对过去一份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