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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今犹忆章心绰夫妇

[时间:2020-09-11 23:04:46 稿源:法治安徽网 ]

□江磊

至今还记得,一九七八年初春,宣城麻姑山的积雪未消时,作为文革恢复高考后安徽劳动大学七七级的新生,到校报到的当天下午,我就兴冲冲地去拜访章心绰先生夫妇。

先生任职于劳大中文系汉语言研究所,当时正在担纲国家重点出版项目《汉语大辞典》编委会安徽编写组辞条的编写工作。时年五十多岁的先生,身材中等偏瘦,戴一副黑框镜片圆鼓鼓的高度近视眼镜,额宽发稀,脑门整个儿呈现出一副苏格拉底式的哲形。夫人徐士慧女士,早年曾在安徽农学院任教,后因体弱多子,辞职在家,相夫教子。先生夫妇育有两子两女。一九七O年春,先生全家下放皖北农村,同在当地下放的我,与其子深交,常有来往。也就在那时,我称呼章先生夫妇为章伯伯和章妈妈。后章伯伯奉调宣城劳大工作,数年后能在麻姑山下重逢,大家喜出望外,自不待言!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就成为登门章府的常客,读书求教,品茗聆谈,在那简陋而又十分洁净的红砖平房里,与先生夫妇一起,度过了四年愉悦难忘的求学时光。

岁月流逝,往事如梦。如今静静地想来,常登章府,实有诸多的惠益和乐趣。其一,是听章伯伯侃侃不绝的自述,听所未闻,见所未见,开阔了眼界思维。

在章府,聆听章伯伯断断续续讲得最多、最为精彩和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抗战时期,他作为国立武汉大学历史系学生,随校迁往四川乐山时的种种往事。那时,章伯伯所在的武大文学院,设在濒临江边的龙神寺。国难当头,民不聊生。但武大学生励志苦学,师生相携,读书气氛十分浓厚。虽然学习生活艰苦异常,一年四季,武大的学生也还是有许多消遣娱乐的时候。比如,春秋时或郊外野游,或乘舟遍观江上景色等。最让章伯伯津津乐道的,是一年的圣诞节,同学们在老教堂里举办圣诞晚会。是时,灯熄夜黑,从座位后的大门,走进四十来位皆着旗袍式白纱衣的女生,每人手举一支点燃的白蜡烛,分别冉冉而行,以动听的女高音唱着圣诗。行至台前,面向人们,分列两边,继续唱着,烛光照红的脸上,呈现出庄严虔诚,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显然,此景令章伯伯记忆犹新激情澎湃,脸上不时泛出红光。而那时的我,正和许多的同学一样,捧着钱钟书的《围城》,读得津津有味。章伯伯的回忆,让我有了难得的历史感知认识,一窥国难时,诸如方鸿渐那样的知识分子,在大后方学习生活的实景,形成一幅生动的历史画卷。

常到章府的惠益和乐趣之二,是有幸赏识章家珍藏的文物字画,聆听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见解和教诲。

我在章府见到的第一幅名人字画,是林散之早期的一幅草书——用几个图钉,直接就固定在书桌上方白石灰粉就的土墙上!那宣纸上的字,龙飞凤舞,潇潇洒洒——我基本认不出一字!据章伯伯介绍,此乃林散之自作的一首七绝诗,是送与他的朋友章伯伯的父亲——武大生物系教授的。又一年秋日的下午,章伯伯从书箱里拿出两幅画轴:一幅是郑板桥的竹子,绢帛老破,黄迹斑斑,边沿毁损,印章淡驳,但画面上的簇簇丛竹,仍是风姿绰约,生机勃勃,节节挺拔,娟秀可人;另一幅是齐白石的手迹——一幅长条纸幅上,群虾汇聚,虾身明透,虾须长细,虾眼圆润,活灵活现。据特来观赏的一位刘老师现场数来,这幅画上,竟共有十六只大虾!刘老师感慨地说,这在白石老人晚年的虾画中,应属少见,极为珍贵!在观赏文物字画的前后,章伯伯每每会适机谈经论史,说文解字,见解独特,分析颇深,让我大获教益。

常到章府的惠益和乐趣之三,是领略先生夫妇的简朴生活和热诚待人的处世风范。

其时,章家六口,两子读书、一女已婚、一女下放,且章妈妈多病,医药费支出不断——总之,全家都指望章伯伯薪养。夫妇俩平日生活极为简朴,说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一点儿也不为过!记得一日,在武大读书的长子来信,章伯伯读了半天,竟然不置一语,将眼镜和来信,随手搁置一边。在坐者诧异,问道信中言之何物?章伯伯复戴上眼镜,仰天大笑曰:“竖子来信,行行无别语,字字大龙洋!”举坐听之,皆然大笑。经济虽然拮据,但夫妇俩看重情义,热情待客,乐于助人。夫妇俩深知学生伙食之差,隔三岔五,时常托人传话,盛邀熟知的同学来家加餐,缓解口腹之忧。尤其是我,日常因为来得较勤,受惠最多!至今也还记得,冬日的下午,在章府读书,山风阵阵,空气极冷,时到黄昏,肚中极空,正打算回去晚餐,适逢章妈妈用一小砂锅饨猪肉土豆,那香气飘得满屋,勾得我馋兴大发,不禁连道好香!章妈妈见此,便笑邀我留下——那与两位老人围炉共进晚餐的欢快场景和菜肴的滋香美味,至今萦绕在脑海,时常甘回,永难忘却!

毕业后,我在合肥工作。大约一年后,章伯伯也调入安徽大学,离开了叶家湾。随后的七八年间,我与先生夫妇仍有交往,时常登府看望,依然深受惠益。二十多年前,我先后悲痛地参加了两位老人的葬礼。斯人已逝,风范长存。与章伯伯章妈妈相处聆教受惠的求学时光,令我时常温馨回忆,倍感珍惜!恩慈在身,惘顾人世,无以回敬。仅此小文,遥祭为报!